三月 27, 2020

《人類大歷史》作者哈拉瑞:為什麼不再有任何國家能打贏戰爭?(專題報導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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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大歷史》作者哈拉瑞:為什麼不再有任何國家能打贏戰爭?

2017/07/08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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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俄羅斯攻克克里米亞,但二十一世紀最成功的策略似乎是自己保持與他國的和平,並讓其他人替你打仗。究竟是什麼讓世界強國難以發動成功的戰爭?

文: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
譯:許睿洋

本文作者哈拉瑞著有全球暢銷書《人類大歷史》、《人類大命運》,現任教於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歷史系。

過去幾十年是人類歷史上最和平的時代,是史上第一次「人為暴力」所造成的死亡人數少於交通事故、肥胖、甚至自殺。儘管在早年的農業社會,人為暴力所造成的死亡佔了所有人類死亡原因的15%,二十世紀則為5%,而到了今日僅剩下1%需歸咎於人為暴力。然而,全球氣候正快速惡化,主戰論重返國際舞台,各國的軍事支出更是水漲船高。無論是專家或是外行人皆擔心如同1914年奧匈帝國的王儲遭刺殺所引爆的第一次世界大戰,2017年敘利亞沙漠中的某個事件,或是朝鮮半島上的不智之舉將引燃一場全球性的衝突。

然而,2017年與1914年有一些主要的差異。回溯當時,戰爭對世界各國的菁英有著巨大的吸引力,因為他們擁有具體的實例,明白一場成功的戰爭將帶來的經濟成長與政治權力。而現今,戰爭似乎瀕臨消失的邊緣。

從亞述帝國與羅馬帝國開始,偉大的帝國通常是透過戰爭建立的,而1914年的菁英們也有許多當時的例子來佐證一場成功的戰爭將帶來的龐大利益。1846到1848年間美國入侵墨西哥,而它以13,000條美國士兵的性命換取了加州、內華達州、猶他州、亞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以及部分的科羅拉多、堪薩斯、懷俄明與奧克拉荷馬,這是一場千年來重要的協議。同樣地,日本帝國珍視自己對華與對俄戰爭的勝利;德意志宣揚普法戰爭勝利的榮耀;而幾乎每一個強權都要有一場小而美好的殖民地戰爭來點綴自己的名譽。當法國、英國和義大利盤算著登陸越南、奈及利亞和利比亞,他們最主要的擔憂是會不會有別人已經洞燭先機了。

在2017年,全球菁英階層甚至不知道一場成功的戰爭是什麼樣子,他們可能在史書上讀過或是在好萊塢的賣座強片中看過想像出來的戰爭,但他們有絕佳的理由懷疑這類的戰爭早已不存在。雖然有些第三世界的獨裁者與非國家行為者仍成功透過戰爭獲得成長,但世界上主要的強權已不再明白該怎麼做了。

記憶中最偉大的勝利——即美國戰勝蘇聯——是在沒有任何大規模軍事衝突的情況下達成的。隨後美國在第一次海灣戰爭中短暫嘗到傳統軍事勝利的滋味,也誘使它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投入數兆美元的軍事費用,卻落得難堪的、一敗塗地的尷尬局面。而二十一世紀初期崛起的強權中國,自1979年對越戰爭失利後即全力避免各種武裝衝突,並將自己的崛起歸因於經濟因素上。在此,中國仿效的不是1914年以前的日本帝國和德意志帝國,而是1945年後和平日本與德國的經濟奇蹟。

即使在中東,區域強權也不知道該如何發動成功的戰爭。伊朗在兩伊戰爭的長期血洗中什麼也沒有得到,也使它之後盡力避免任何直接的軍事衝突。由於伊朗的兩個主要敵人——美國與伊拉克捲入一場戰爭,伊朗在沒有太多作為的情況下成為了區域霸權,而這場戰爭也摧毀了伊拉克與美國染指中東地區的野心。

對於五十五年前成功地發起最後一場戰爭的以色列也是一樣的。自1967年以來,儘管有很多零星戰爭,以色列仍蓬勃發展(但不是因為戰爭)。藉由戰爭攫取的領土是以色列經濟上的重擔和政治責任的巨大絆腳石。如同伊朗,以色列近期提升了自己地緣政治上的地位,並非透過發動成功的戰爭,而是避免捲入足以摧毀伊拉克、敘利亞、利比亞的戰爭之中。

近期唯一一場由大國發起的成功戰爭即是俄羅斯取得克里米亞。然而,這是在一系列特殊情況下所實現的:烏克蘭軍隊並未反抗、其他大國避免干涉、以及克里米亞人民或支持侵略者或和平地接受併吞成為既定事實。這樣的情況在未來難以被重製,如果成功戰爭的前提是要沒有其他敵人抵抗,這就限制了可能達成的機會。

的確,當俄羅斯希望將克里米亞的成功重製在烏克蘭其他區域時,它大體上遭受到更堅決的反對,而在東烏克蘭的戰事演變成停滯不前的僵局。征服盧漢斯克(Luhansk)和頓內次克(Donetsk)境內的老舊蘇聯工廠難以支付戰爭開支,而它也絕對無法抵銷國際制裁帶來的花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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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儘管俄羅斯攻克克里米亞,但二十一世紀最成功的策略似乎是自己保持與他國的和平,並讓其他人替你打仗。究竟是什麼讓世界強國難以發動成功的戰爭?

原因之一是經濟生態的改變。過去如果你在戰場上打敗了你的敵人,你可以透過洗劫敵方城市、把敵方平民賣往奴隸市場、佔據珍貴的麥田和金礦等方式輕鬆賺進大把鈔票。然而,在二十一世紀,戰勝敵人僅能讓你得到微不足道的獲利。現今,各國主要的經濟資產包含了技術性與機構性的知識,但你無法透過戰爭來奪取知識。

像「伊斯蘭國」(ISIS)這樣的組織可能可以透過洗劫中東的城市和油田來獲利。2014年,「伊斯蘭國」從伊拉克銀行強佔了超過五億美元,而在2015年透過賣油再賺進額外的五億美元。但中國與美國不太可能為了區區十億美元燃起戰火,如果中國真的耗費上兆的軍費於對美戰爭中,它該如何彌補所有戰爭支出,並平衡所有戰爭帶來的損害和失去的貿易機會?勝利的人民解放軍會洗劫矽谷的資源嗎?沒錯,蘋果、臉書、谷歌等企業價值數十億數百億美元,但這些財富無法透過武力取得的,因為「矽谷」並沒有可以透過武力洗劫的「矽礦」。

一場成功的戰爭理論上仍然能為勝利者帶來龐大的利益,勝利者能依自己的偏好重新安排全球貿易秩序,就像美國在打敗希特勒後所為。然而,現今的軍事科技使得要重複當年的事蹟極度困難。定義上而言,足以讓戰勝國發動一場全球性戰爭的利益,絕對也足以讓戰敗國訴諸大規模毀滅性武器(weapons of mass destruction)的使用。原子彈將世界大戰的勝利變成一場集體自殺。自廣島投下原子彈後,超級強國間從不直接相互對抗,僅涉入一些低強度的衝突,使得沒有人會試圖透過核子武器來避免失敗,這件事並非偶然。確實,即便是攻打伊朗或北韓這樣的二流核子大國也都是極不討喜的主張。

網路戰爭(cyber warfare)對以帝國主義為理想的人而言是更糟的消息。在小布希(George W. Bush)任內,美國能造成遙遠的費盧傑(Fallujah)的混亂,而伊拉克人卻沒有報復舊金山的方法。但如果美國現在攻擊一個具有中等網路戰爭能力的國家,惡意軟體和邏輯炸彈(logic bombs)能停止達拉斯的航運、造成費城火車的相撞,並使密西根的輸電網癱瘓。

在那個征服者的偉大年代,戰爭是低損失、高獲利的事。1066年的黑斯廷斯戰役(battle of Hastings),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在僅有數千人死亡的情況下於一天內取得整個英格蘭。相反地,核子武器和網路戰爭是高損耗、低獲利的科技。你可以透過這些工具摧毀整個國家,卻無法建立利益龐大的帝國。

因此,在一個充滿武力恫嚇和緊張氣氛的世界,或許和平的最佳保證就是主要大國對於近期任何一場成功戰爭的例子都不甚孰悉。當年成吉思汗或凱薩大帝能不假思索地侵略他國,而現在的政治強人可能高談闊論,卻對於真正發動戰爭這件事非常謹慎。當然,如果有人在二十一世紀的條件下能成功找到發動戰爭的方程式,那麼地獄之門將立即開啟,這就是為什麼俄羅斯在克里米亞的成功是一個尤其駭人的徵兆,但願這只是一個單獨的個案。然而,即使人類在二十一世紀不可能發動成功的戰爭,這並不能作為和平的完全保證,因為我們永遠不可低估人類的愚蠢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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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彭振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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